在艾奧瓦作家工作坊“修句子”,由細節見證美的誕生

2019-06-17 12:31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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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身處社交網絡和即時信息的重重包圍,給親愛的人寫一封信意味著什么?在新出版的隨筆集《有些未來我不想去》中,青年作家錢佳楠通過29封書信傾訴了自己在美國留學、任教期間的見聞和思考。這些信寫給每個閱讀此書的陌生人,也寫給作者自己,內容包括成長的追問,對多元文化的理解,夢想的堅持,關于愛情的困惑……每一篇都飽含了作者的深情和對人生的感悟。這些文字或許是黑夜里一閃而過的星光,雖然轉瞬即逝,但也足以支持我們抵達下一個光明的時刻。
艾奧瓦作家工作坊所在的the Dey House。
文|錢佳楠
親愛的人:
還未到十一月,我就已經穿起了羽絨服,需要沖熱水袋才能安睡,天氣預報顯示周六就會下第一場雪——預感今年冬天會很難挨。
最近的種種,要從何說起?我感到我已被所在的語言和文化拉扯到遙遠的彼岸,以至于我的經驗將不再與你相干,以至于我對于你已成了汪洋上的一座孤島,黑夜中的一稀星辰,仿佛能激起你心井的漣漪,其實并不能。
就讓我從文學翻譯講起吧,我已經對翻譯系主任Aron說:你改變了我的人生。
一切都始于我走進他辦公室的那一刻,當時我在譯朱岳會長(民間稱:禿頂會會長)的《我不幸的女朋友》。
和我的美國同學不同,因我的母語是中文,我天然地感到我有責任忠誠于原文,任何對原文的改動都可能是褻瀆之舉。然而,我以為的“原汁原味”的譯文并沒有得到美國同學的認可,他們覺得有些重復可以避免,有些句子可以壓縮,有的地方可以更流暢。
——因為這些“原汁原味”造成的疙瘩,他們無法體會到原文應當具有的美感。
見了Aron,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需要你先把中文原文念給我聽,逗號的地方小停頓,句號的地方停下來。”
就這樣,我念了第一個句子。
Aron是美國翻譯家協會的主席,他學英詩出身,精通土耳其語、英語、西班牙語和法語,并不懂中文,但后來我發現,即便對于他不懂的語言,他都可以抓到里面的“音樂”(音部、節奏、抑揚,甚至語體風格等)。聽完第一句話,他說:“現在我會給你五種第一個句子的翻譯版本,我想你告訴我哪個版本在神韻上最接近中文原句。”
就這樣,我由著語感趨勢,從Aron的演繹中“選”出了第一個段落,于是我們的譯文成了這樣:
I walked into Ward 6. The emptiness made me uneasy. My girlfriend’s bed was in the corner. When she heard my footsteps, she turned and smiled at me. I drew the curtains to let in the sunlight, then took a chair and sat beside her.
(朱岳原文:我走進6號病房,里面變得空空蕩蕩的,這令我不安。我的女友躺在角落里的病床上,聽到我的腳步聲,就翻了個身,面朝我笑了笑。我拉開窗簾,讓陽光照射進來,搬過小凳子坐下。)

宛如魔法,我發現一個獨立的視角在英語中誕生了。“我”的視線慢慢從病房的全景挪到角落,再看到女友,而后觸動了“我”的行為。對英語讀者而言,這個敘事者“活”了。
僅僅關于這個段落的翻譯,我大概就可以寫一篇論文。僅以第一句話為例,乍看起來譯文“扭曲”了原意,但是按照原文直譯不僅啰唆,而且因為這是小說的開頭,會讓英語讀者產生不必要的困惑——“變得”空蕩,那么原本是怎么樣的?現在的處理是我滿意的,因為“空蕩”本就和讀者對病房的預期有反差,所以“疑惑”仍隱藏在讀者的心里;同時,隨著句子的緊縮,“不安”也被強化。
是在之后不斷地翻譯和修改的過程中,我才慢慢意識到一個道理:有時候你必須離開才能接近。
懂得這個道理固然令我欣喜,然而,困擾我的卻是:我無法一蹴而就地把這個技巧化用到自己的翻譯和寫作中,因為我沒有Aron的“眼睛”,也沒有他的“耳朵”。
這讓我產生有如墜入深淵之感。在此之前,我以為憑借一己的努力沒有什么困難克服不了,而今這種依靠自我折磨以期提高的方法不再奏效。無論是翻譯還是小說創作,我需要英語母語者借我“眼睛”,借我“耳朵”。
Aron說:“你去找你工作坊的同學幫忙,讓他們一個句子一個句子幫你看。他們都是這個國家里最好的作家。”
類似的話其實我的導師瑪葛一年前就對我說過,那時我們坐在高地咖啡館(High Ground)里,這個咖啡館是工作坊學生的寫作大客廳。瑪葛瞥了瞥周圍的同學,告訴我:我相信,就在此刻的咖啡館里,很多同學都愿意幫你。你可能無法用相同的方式回報他們,但是你總有其他方式表達你的謝意。
——他們都不知道:請求幫助,給人添麻煩,對我而言才是天大的難題。從小到大,我逞強,死撐,表面上的自尊實際是自卑,因為總感到自己不夠好,總怕自己討人嫌。
我不知道這個性格上的缺陷竟然有朝一日會成為我寫作路途中最大的絆腳石。
冬天的艾奧瓦。
我是在抖抖索索之中開始尋求幫助的。之前花了一學期的時間和Aron一起反復推敲、精雕細琢的翻譯被一家文學刊物接受,然而編輯發來的第一篇修訂意見讓我大失所望,他把很多地方改成了我已經棄置的“字面翻譯”,我要據理力爭,但又必須確認自己的語感是對的,于是我在工作坊課開始前請同學基能幫我看了第一頁,他只動了兩個地方,但讓我大開眼界。
他把“When she heard my footsteps, she turned and smiled at me”改成了 “She turned and smiled at me when she heard my footsteps”。
他告訴我:“我們現在更接近敘事者的視角。”確實,從敘事者“我”的角度,“我”是從女友轉頭對自己微笑的那一刻才發現對方聽到了自己的腳步。
這個改動讓我嘆服。
另一處是:
“No, you have it.” She strained to prop herself up.
“You need nourishment. You eat it.”
“Let’s each take half, or I won’t eat.”

基能把這三句改成了:
“No, you eat it.” She strained to prop herself up.
“You need nourishment. You have it.”
“Let’s each take half, or I won’t eat.”

朱岳原文:
“還是你吃吧。”她用盡全力支撐起身子。
“你更需要營養,還是你吃吧。”
“咱們一人一半,否則我就不吃。”

基能說,我不知道我為什么這么改,但是我從一個外國人的角度竟然明白了,中文的原文都是“你吃吧”,但搬遷到英語顯得累贅(所以才有了前一稿把第一個eat it改成have it),而且兩個人物的聲音無法分辨,如今基能調整以后,兩個人的用詞不同,聲音會有不同。
基能本人也從事法語文學翻譯,如今我請他每周課前都提前來工作坊幫我看句子,他欣然答應,他說:這很有意思,我隨時都愿意幫你。
有了這種愉悅,我找到了羅伯,他是我之前非虛構研討課的同學。他的不茍言笑讓每周去找他“修句子”的我感到自信全無——我感到自己的英語真是爛到家了,竟然還在工作坊里寫作,真是荒謬。
就在這個周一,我們的每周約見剛好持續了整月,忽然生出了聊天的興致。我們從寫作聊起,聊到各自未來的打算,聊到他所在的非虛構項目。他說:你要有自信,我看了你的寫作這么長時間,你的小說很好,只是你還不熟悉日常語境的表達而已。
羅伯問我,記不記得之前有幾次我支持你改回自己的原句?
我怎么會忘記?
Silently, Grandpa had dragged himself to the cupboard, picked a package and plunked down the noodles in a stainless saucer. The gas burner popped. Yet it was not even lunch time.
(沉默中,爺爺挪步到櫥柜,拿出一包泡面倒在鍋中。煤氣灶“噗”地燃起了。然而,這時候連午飯時間都沒到。)

這段之中的“The gas burner popped”在此前我請Aron教我如何“緊縮”句子時被他“整合”到了前一句,成了“plunked down the noodles in a stainless saucer on the gas burner”。我把原稿給羅伯,為難地說:“我挺喜歡原來的‘The gas burner popped’。”
“這句話的場景感很強,你一定要留住!句子緊湊是重要,但是不能約去這么好的句子。”
還有一回,我在一段雨景描繪中用了個非常罕有的詞:“impinge”。這個詞的本義是“撞擊;影響”。拿到同學的反饋時,發現他們多在這個詞下面畫了線,拿給羅伯看時,我已經把這個詞改成了“fall”(下落)。出于信任,我詢問他對我原先選詞的意見。羅伯馬上說:我支持你用impinge,你要知道,有多少人會用fall,但是很少有人可以大膽地用impinge,而且這個詞放在你的語境中是合適的,你需要激起強烈的不安感。
impinge是我從詹姆斯·喬伊斯那里盜來的。羅伯不知道,他的支持不僅讓我對這個句子有了信心,還給了我繼續閱讀經典的信心。威廉·福克納、尤多拉·韋爾蒂、約翰·契弗……我在一本一本地啃他們的全集。我找到有聲書,跟讀,然后抄,然后背,閱讀如水蛭一般吮吸我所有的閑暇——我開始懷疑,從這些經典里拼湊出怪怪的語言是不是一條正途?或者我應該把時間全花在《全美最佳短篇小說》上,這樣或許可以“速成”?
作家工作坊里的Frank Conroy Reading Room,沿墻書架上擺放著工作坊畢業的作家所寫的書。
改回impinge的那一晚,我繼續我這周的跟讀——福克納的《我彌留之際》(美國同學過去曾在課間討論,他們認為福克納是個高中課本里的人物,沒有人再讀了)。我明白自己必須讀經典,因為《全美最佳短篇小說》里沒有人會用impinge這樣的詞,這樣的詞必須從大師那里學來,有朝一日,是這些詞,是這些句子結構,是這些口吻成為我寫作的給養,速成的東西很快就會消耗殆盡了。作為一個外國人,我比英語母語者需要更多的養料。
自從開始向工作坊的同學請求幫助后,時時陷入感動。上周我問和我同住一小區的阿麗莎能否每周幫我看句子,我說我會支付酬勞(天知道這有多耗時間,有時我們會在一個句子結構上磨掉半小時,仍然沒有結論)。阿麗莎連續回了兩條短信:不要給我錢。我很樂意跟你一起看句子。
這周和羅伯的約見結束后,我們正在修訂的小說已接近尾聲了,他突然問:這個小說之后,你還有其他東西要我幫你看嗎?我說有。他說,太好了,我怕就這么結束。
——我也怕。
這是我日日的感激。我所在的工作坊歷來以競爭激烈出名(你可以認為,這是個美國年輕作家的“選秀場”,每個月都有經紀人來物色“投資對象”),即便今天,我還可以感到競爭的暗潮,但或許因為我在很長時間都不會對同學構成任何威脅,反而受到了恩待。
我跟Aron說,如今我最大的愉悅就來自修句子,從最微小的層面看英語的運作規律,也見證美如何在語言中誕生——我完全理解了唯美主義作家的信條,有了美,還在乎什么其他?我不再去想我能否真正用英語寫出一部長篇,也不再去想經紀人哪天才能找上我——我已經找到了我(可能是畢生)的幸福。
Aron開玩笑說:你沒救了。
因為這周布置學生讀黑澤明自傳《蛤蟆的油》的英譯,我特意找來了黑澤明的采訪視頻,有一段他說給日本青年導演的話很有道理:
如今,年輕人剛起步,就在琢磨要趕緊到達終點。但是如果你去登山,教練告訴你的頭一件事情就是不要去看峰頂在哪兒,盯著你腳下的路。
我是快樂的,唯獨無法治愈對你的思念,
是我。
本文選摘自《有些未來我不想去》,錢佳楠著,青橙文化策劃出品,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9年6月出版。
關鍵詞 >> 創意寫作,翻譯,文學,留學,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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